聋子姓丁,今年五十有余,一头花白乱发,肤色枯黄,瘦得就象是一根老鬼钓竿,经常被人孤零零地遗忘在河边。在这座江南小城野钓界的朋友中,大部分都知道有丁家聋子这个人,无论老幼,都视之为本城野钓第一高手。
丁家聋子本是商业系统的职工,过了一段风光日子。四十几岁时的时侯不幸光荣下岗,成为40,50工程的一员。在家“赋闲”了很长一段时间,原本偏胖的身材急剧缩水,穿起衣服总是两袖清风,远远望去,就象是插在田野中的稻草人,裹着几片破布在微风中瑟瑟颤抖。
在单位的时侯,因为工作关系,经常有人请客钓鱼,小城周边的鱼塘,聋子基本上都玩遍了。钓不到的时侯,自会有人用网拉得好好的,堆在边上等。我钓鱼来人钓我,大家的心思都不是放在钓鱼上,但多年来转战大小鱼塘,聋子的钓鱼技术也小有名气,加之又好这一竿子,渐渐地就象抽烟,喝酒一样,有了手瘾。
聋子手散,朋友多,又好喝上这么一口。得势时,隔三岔五便要邀上几个好友小聚,或在家中围炉小酌,或去周围饭馆,点几个小菜,吆五喝六,每每喝得面红耳赤,一醉方休。工作这么多年,基本上没有余下什么积蓄。下岗之后,朋友们走动地也少了,偶尔小聚,聋子多是一个人喝闷酒,三,五杯下肚便醉了,满腹牢骚,将朋友们一个个数落得猪狗不如。心理上的巨大落差,让他总觉得在朋友们面前抬不起头来,渐渐地,便如同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,将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,拒绝与外界联系,性格也变得孤僻。朋友们见每每弄得不欢而散,也就很少有人主动去和他接近,多年好友,见面形同陌人,着实让人心痛。
在家中歇的时间长了,经济上失去了保障,本就不充裕的钱箱眼看要见了底,虽不至于开不了锅,但饭桌上的荤腥是日见稀少,青菜豆腐成了家常便饭,长此以往,夫人不免有所怨言,聋子的耳根也终日不得清静。说得多了,夫妻间渐渐产生了一些小矛盾,磕磕碰碰在所难免。
两年后,聋子的老婆也从企业下了岗,一家人指着三四百元下岗工资过活,每个月到了月末,就要为柴米油盐发愁。聋子也试着找了几份零工,在家政公司换了好几份工作,每次都干不长。服侍人的活计他不想干,以前在单位,大小也是个中层干部,哪受过这份气,加之脾气又不好,每干一家都与主家吵得不欢而散。后来自己也死了心,说道再也不出去受这份气了。
这期间,聋子也出去钓鱼。鱼塘是不敢去了,没了工款消费,拿的那点下岗工资都不够给两次鱼费。小城地处江南水乡,沟沟汊汊的小河道遍布乡间,虽然许多被农村承包了养鱼,但不用花钱钓鱼的野河还是不少,能不能钓到鱼,就要看各人的水平了。这几年,用电瓶电鱼,丝网拉鱼的人多了,野河里的鱼是越来越少,聋子刚开始出去钓鱼的时侯,铩羽而归是常有的事。钓惯了鱼塘的人,粗线大钩,食塘论斤地下,不但钓不到鱼,还常招来周围钓友的白眼,你把鱼都喂饱了,谁还钓得到啊。
聋子是一个有心气的人,看到别人一条条地上鱼,心里不服气,便注意琢磨开了。他从不和人搭讪,只是站在后面看,什么线,什么钩,几次下来,心里也就有了底,后来再出去钓鱼,现学现卖,一点也不比人差。
聋子其实并不聋,耳聪目明,11米的长竿伸出去,挂七星散漂,四五级风浪里钓鱼,看的是一清二楚。为什么叫他聋子呢?原来他钓鱼不喜欢和别人扎在一起,独来独往,有时和人碰了面,也从不打招呼。看他钓得好,有的钓友来请教,任凭你磨破了嘴皮子,他老人家是大字不吐一个,不知道是哪一个叫起了头,慢慢的,大家都知道了,有一个钓鱼钓得特好的人,是个聋子。
这几年物价上涨,野河里的鱼不好弄,鱼价比肉价还高,聋子出去钓一天的鱼,多时能卖上好几十元,家中的收入,大部份指着他风里来,雨里去,从鱼嘴里抠出来的。他钓鱼只用生米打塘子,用熟米钓,那米如何调制,有他的独家配方,这是他的吃饭的本钱,不外传也就可以理解。夏天钓鱼,他会带上几付甩砣,挂串钩,用小鱼,青蛙,总是能拎上几条鲇鱼,黑鱼来,让人看了眼谗。
聋子最擅长在冬天钓鱼,那时候出竿的都是老手,哪条河出鱼,什么时候出鱼,就那几个人知道,没有点老底子,最好还是不要出来丢丑。聋子总是能在最正确的时间,出现在最有鱼钓的河边,这都是他骑着那辆28的破自行车,满世界地摸出来的。很多冬钓的人都是跟随聋子的脚步,大家都知道,有聋子的地方,就有鱼钓。
我们这里有许多象聋子一样的人,靠钓鱼为生,苦中作乐,为了生活,向大自然讨一口饭吃,只是不知道,这鱼有没有钓光的一天,到时候,该钓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