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钓二 (孔乙己版钓鱼人)

闲着无事，写来娱乐。如有雷同存属故意！ 码字不易

长安钓场的格局，是和别处不同的：都是对塘一个铁皮小屋，屋外的台案里预备着鱼票，可以随时开票。做工的人，傍午傍晚散了工，每每花两个硬币，开一张短时休闲票，--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，现在每张短时休闲票要涨到二十块，--靠钓台站着，手提鱼竿，焦急的等鱼讯；倘肯多花一块，便可以买一小包原塘颗粒，或者米糠，做窝料了，如果出到十几块，那就能租用钓椅、太阳伞之类的高级装备了，但这些顾客，多是打工人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职业钓鱼服的，才会买了包日票。走到旁边的钓台上，要了伞、钓椅之类的高级装备悠闲的开钓。

我从十二岁起，便在镇口的老鬼钓场里当伙计，掌柜说，样子太傻，怕侍候不了穿钓鱼服的主顾，就在台案周围做点事。专门管理短时休闲票的钓友，打工人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对着表，看着鱼票上的时间一分不差，又要亲自看着原塘颗粒从台秤上拿下来。然后才放心：在这严重监督下，少时间、偷称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，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专门喂鱼、开增氧泵、清理垃圾一类的的事了。
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铁皮屋外，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，主顾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牛钓二到店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牛钓二是开短时票而穿职业钓鱼服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清瘦；脸色幽黑，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；一头总是油腻腻的头发。穿的虽然是钓鱼服，可是又脏又破，似乎十多年没有补，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职业术语，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牛，别人便从他的口头禅：“调四钓二、钓之始也”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牛钓二。牛钓二一到钓场，所有钓鱼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"牛钓二，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！"他不回答，对柜里说，"开张短时票，要一包原塘颗粒。"便排出3个硬币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"你一定又是去偷钓了！"牛钓二睁大眼睛说，"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""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去共家的百吨塘偷钓，吊着打。"牛钓二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"解毒不能算偷……解毒！……钓鱼人的事，能算偷么？"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"空钩逗钓"，什么"带饵调漂"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整个钓场里面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牛钓二原来也打过竞技，但终于没有拿得什么名次，打工又是不可能打工的；于是愈过愈穷，弄到老婆都没娶到。幸而还懂一些钓鱼的基础理论，便当起了教练，教一些入门的人钓鱼，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好喝懒做。教不到几天，便连人带杆，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，叫他教钓鱼的人也没有了。牛钓二没有法，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钓的事。但他在我们钓场里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拖欠；虽然间或没有现钱，暂时记在小黑板上，但不出一月，定然还清，从小黑板板上拭去了牛钓二的名字。牛钓二上了两条小罗非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，"牛钓二，你当真打过竞技么？"牛钓二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"你怎的连半个名次也捞不到呢？"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钓位、温度、气压、氧溶量，之类的一些叫我听不懂的话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钓场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在这些时候，我可以大声笑，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牛钓二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牛钓二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，"你钓过鱼么？"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"钓过鱼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绑钩有几种绑法?怎么绑？"我想，整天拉小罗非的人，也配考我么？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牛钓二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"不会绑罢？……我教给你，记着！这些基础应该学着。将来打竞技的时候，要用。"我暗想我和竞技的等级还很远呢，而且打竞技都是买现成的商品钩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的答他道，"谁要你教，不就是绕5圈穿回去一拉么？"牛钓二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搓了搓粘满饵料的手，点头说，"对呀对呀！……钩有4种绑法，你知道么？"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牛钓二刚清理了手想教我绑钩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有几回，钓场旁的孩子听得笑声，也赶热闹，围住了牛钓二。他便给他们原塘颗粒，一人几颗。孩子拿去喂鱼玩，喂完鱼仍然不散，眼睛都望颗粒袋。牛钓二着了慌，伸开五指将颗粒袋罩住，弯腰下去说道，"不多了，我已经不多了。"直起身又看一看豆，自己摇头说，"不多不多！多乎哉？不多也。"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
牛钓二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，取下小黑板，忽然说，"牛钓二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8块钱呢！"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钓友说道，"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"掌柜说，"哦！""他总仍旧是偷钓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偷到饮用水库里去了。饮用水库，钓得的么？""后来怎么样？""怎么样？先收杆收人，后来是打，打了大半夜，再打折了腿。""后来呢？""后来打折了腿了。""打折了怎样呢？""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死了。"掌柜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立夏之后，天一天比一天热，看着将近三伏天；我整天的吹着大电扇。一天的正中午，没有一个钓友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"开张休闲票。"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牛钓二便在柜台下对了台案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穿一件破夹袄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垫半个汽车轮胎，用尼龙绳在肩上挂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"开张休闲票。"掌柜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"牛钓二么？你还欠我8块钱呢！"牛钓二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"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，钓时给延长点。"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"牛钓二，你又偷去偷钓了吧！"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"不要取笑！""取笑？要是不偷钓，怎么会打断腿？"牛钓二低声说道，"人打窝了，打窝了……"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掌柜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开好票，递给他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2块钱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泥，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过了一阵，他上了几个小罗非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牛钓二。到了年关，掌柜取下小黑板说，"牛钓二还欠8块钱呢！"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"钓二还欠8块钱呢！"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--大约钓二确实已经洗手上岸了。

一九九八年三月。